十月 12, 2007

我的父亲5

停写了很久. 自上一篇便一直没有再写.
这一次,也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.

我不知道所有小孩是不是像我一样,
都没有见过自己父母哭泣的样子.

就只有一次,我看到父亲哭成泪人,像个孩子.

时间是1997年7月17日下午.
不过故事要从7月14日晚上说起.

*      *     *

7月14日, 父亲生日的前一天晚上.
那一年,我还在读高一,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.

祖父中风卧病在床已经几年了,最近几个月的健康更是急速变坏中.
我二姐刚读完书从美国回来,几天前才去看过祖父,
那时候,听说祖父还笑了出来.

没想到, 不到两天时间,祖父忽然昏迷,
医生来看过,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, 最多可以撑三天.

家里的人顿时一阵错愕. 我们家族很庞大,
而且都分布在世界各地.
接下来的一天,就很忙着在联络在外国的叔叔舅舅婶婶等,
要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赶回来.

无奈,医生走后的第二天傍晚,
祖父就过世了.

我们都以为还有两天,所以并没有无时无刻地待在他的身旁,
那时候我刚从学校回来,父亲正准备带我们全家去吃晚餐,
忽然接到一个婶婶的电话,说祖父去世了,要我们立刻赶过去.

刹那间我们全家的世界天翻地覆,
父亲在飙着车到祖父家的路上,
一直在自责, "为什么不等我一下,死了没儿子送终,很可怜啊."

可是那一天晚上,父亲没有哭.

身为祖父最信任并且将洗衣店传给他的不二人选,
我父亲一直都离我祖父最近.
在所有的孩子们长大组织自己的家庭时,
有的飞到外国,有的留在大马却关系恶劣,
只有我父亲一直坚持每个星期至少要去拜访他们一次.

所以我们全家都很疼祖父,和祖父祖母的关系也一直都不错.

那一天晚上,我看着祖父冰冷的身躯,僵硬的身躯.
心里头是万千个难过,却没有想哭的感觉.

父亲埋头正和丧礼负责人讨论棺材的尺寸和殡仪馆的安排事宜,
一副很理性又很冷静的样子. 嗯,我和弟弟也要坚强.
所以我们便开始着手处理祖父的物品,还有帮忙布置房子.

那时候,记得混乱中,看到大姐二姐和母亲都哭得很惨.
我告诉我自己,不能哭.


*     *      * 
 
同一天晚上,接近午夜时分.
祖父的遗体已经运到了殡仪馆.
第一个赶到的舅舅是从居銮飙车下来的.

他看到祖父的时候,那种悲恸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.
脸上的表情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僵直,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决堤.
他也是一样,一直在说着, "为什么不多等我几个小时?我可以给你送终啊."

那时候,父亲正忙着付钱给负责人,还有安排人来给祖父打防腐针.

那一天晚上,到隔天的晚上, 家人陆续从世界各地赶了回来.
父亲没有睡到觉,却一直坚持着要陪在祖父身边.

我想,这一定是父亲过得最痛苦的一个生日.

*     *     *

祖父去世后的第三天晚上,我在家里睡觉时做了一个梦.
梦到祖父坐在他最喜欢的躺椅上,一边看着我,一边笑着点烟.
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,便跑了去和父亲说.

父亲听了,立刻恍然大悟.
"阿亚(上海人对祖父的昵称)最喜欢抽烟了,我们没有买烟给他."
我们便立刻买了他最喜欢抽的烟,放在他的坛前.

那时候父亲很难过,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祖父托梦给我,
而不是他.

我想,父亲大概都没睡过什么好觉,怎么可能做得到梦呢?

7月17日,数不清的老街坊来见祖父最后一面.
有看着我长大的邻居,有早就搬到不懂哪里去的老朋友们,
还有一堆没见过叫不出名字的长者,
为祖父以前在洗衣店打工的前辈...

我一直相信,一个人生前人多好,死后就会获得同等的爱戴.

下午时分, 天气很热,没有人来瞻仰祖父.
我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祖父的棺木旁,不懂在做什么.

我径自走向父亲,却发现他的背影在颤抖.
等我走近的时候,只看到父亲的脸上都是泪水.
想来已经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哭了很久吧.

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父亲哭.

我没能做什么,只能一直按着他的头让他继续哭.
我到现在都不能忘记那一幕,父亲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在自己的父亲前难过的样子.
原来,我的父亲也有脆弱的一面.

直到后来,等到祖父被火化了,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后各奔东西,
我父亲已恢复正常,重新振作.并一直肩负着陪伴我祖母的责任.

直到现在.

都说了,我父亲是世上最伟大的男人.

1 条评论:

uncomplicatez 说...

我的眼睛湿湿的..